乌龙
靖风手中那柄已出鞘叁寸的长剑泄出寒光，他用拇指抵住剑格，依旧有些警惕地盯着室内。雨水顺着剑脊滑落，在剑身汇聚成珠，滴落在满是泥泞的石阶上。他身后两名执法弟子虽未得到指令，但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养成的本能，已让他们体内的灵力如蓄势待发的弓弦般绷紧，气机死死锁定了那个缩在角落、满身死气的灰衣怪人。
洞府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墨影那条布满金属光泽的长尾在地面上焦躁地抽打，每一下都激起一蓬石粉，喉间溢出的低吼不再压抑，而是赤裸裸的警告。那双金瞳收缩成针芒，死死盯着门口这几位不速之客的咽喉，显然只要对方敢再迈进一步，便是血溅五步的下场。
“且慢。”
靖风抬起左手，修长的指节在空中虚虚一按，止住了身后弟子即将激发的剑阵。他的视线越过那头随时可能暴起的黑豹，越过那个还在试图把半个烂苹果往嘴里塞的怪人，最终落在那块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幽冥铁精残渣上。
眉头微蹙，某种久远的记忆被这股特殊的死气唤醒。
那气息并非寻常魔修身上那种混杂着血腥与欲望的浊气。它阴冷，像是一潭死水，又似是一截深埋于地下千年的朽木，透着股万物终焉的枯败。
角落里的那个怪人——或者说，那个新生的剑灵，此时终于从那块矿石的美味中分出一丝神智。他微微偏过头，眼上覆盖的白绫对着门口的方向。手中那个被强行“赠予”的烂苹果正散发着与这满室死寂格格不入的清甜果香。他迟疑地将那苹果凑到鼻端嗅了嗅，似乎对这种富含生机与糖分的味道感到困惑，苍白的指尖‘吧滋’一下在果皮上戳出一个小洞，流出些许氧化变色的果汁。
“大师兄明鉴。”
一道略显突兀、却带着几分亢奋的声音从侧方传来。白术顶着那一头焦黄卷发，从一堆废墟中探出半个身子。他并未表现出寻常弟子面对执法堂时的惶恐，反而一脸献宝似的神情，指着那个正对苹果发呆的剑灵，“此乃……咳，此乃池师姐新得的机缘。那一身死气虽看着骇人，实则是‘向死而生’的独特剑意。正如这枯木逢春……虽然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枯木逢苹果。”
他试图用那种狂热的学术口吻来掩盖眼下的荒诞，顺便不动声色地将那一桌子违禁药剂往身后挡了挡。
靖风没有理会白术的胡言乱语。他的目光转向那张寒玉床边。
那位处于风暴中心的师妹并未如寻常女修般惊慌失措。她只随手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动作从容得好似此刻并非身处一片狼藉的“被捉奸”现场，而是在静心雅舍品茗论道。
一只素手从宽大的道袍袖口探出，掌心之中，托着一枚非金非玉、通体漆黑的令牌。
令牌出现的那一刻，原本还在肆虐倒灌的风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一股属于大乘期修士特有的、浩瀚如海的威压，自那小小的令牌上扩散开来，瞬间将满室的躁动死气压制得服服帖帖。就连那头还在龇牙的黑豹，在这股气息下也不甘地低呜一声，收敛了那条几乎要甩到靖风脸上的长尾。
靖风原本锐利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上面刻着的无柄长剑图案，在昏暗灯光下流转着幽幽冷光，刺痛了他的双眼。
无妄令。掌门亲传。
师尊……新收了一个师妹？
哪怕他再如何脸盲，这东西也是刻在灵犀剑宗每一个弟子骨子里的图腾。
那种原本只是觉得“有些棘手”的微妙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发酵成了某种名为“这梁子结大了”的深刻认知。他握剑的手指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身为首席弟子，他刚才竟然带着人，把自家师尊新收的亲传弟子的洞府大门……给炸了。
身后两名执法弟子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将头埋得极低，生怕被这位新晋的小师叔记住样貌。
“呛啷。”
长剑归鞘之声清脆悦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靖风面上那层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脸上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温和，只是眼底多了份极为隐晦的歉意。他并未多言，只对着那枚令牌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同门礼。
“未知竟是持有无妄令的师妹在此悟道。”
他视线扫过那个还在对苹果进行“尸气淬炼”的枯荣，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迟疑，却又迅速找补回来，“这般独特的剑意确非凡俗。既然有了出处，那便不算外魔入侵。”
雨势渐歇，唯余屋檐滴水之声滴答作响。
靖风看了眼那扇倒塌的断龙石，眉心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符，指尖灵光一闪，那符箓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入雨幕。
“此事乃我不察之过。”
他语气诚恳，甚至还体贴地侧身挡住了身后弟子好奇窥探的视线，“稍后天其坊最好的工匠便会前来修缮。这洞府既然有些……拥挤，师妹若是不弃，可先去灵犀峰侧殿暂歇。”
说到此处，他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眼那个正因为苹果被抢走而开始在地上刨坑的枯荣，又看了眼正试图把池玥挡得严严实实的墨影，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至于这位新剑灵的登记造册……明日我会让红线阁的人直接上门办理。师妹今夜……且先安心。”
ps.听说大师兄今晚回峰的路上一直对着路边的石狮子叹气。
白术正在疯狂把违禁药品塞回储物袋，假装在打扫卫生。白术：呼……还好大师兄眼瞎……这要是被搜出来，我就得去剑冢扫十年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