恳谈
裴时卿没看沉舒窈,只是对谢砚舟说:“砚舟,我们谈谈。”
谢砚舟没接他的话茬,没什么暖意地笑了一声:“怎么,你是特意来恭喜我们的吗?”
裴时卿叹了口气,又说一次:“砚舟,我们谈谈。”
谢砚舟看他几秒,知道裴时卿既然破除万难来了,就算现在把他赶走也后患无穷,不如趁机说服他站在自己这边。
他故作轻松:“好,你要谈什么?”
裴时卿这才看向脸色苍白,连看都不敢看他的沉舒窈:“沉舒窈,你去外面走走。”
他猜到沉舒窈现在估计身无长物,连手机都没有,但也不想激怒谢砚舟打乱谈判的节奏,便只是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冰淇淋积点卡:“下面75层的观景台那家冰淇淋店和学校旁边的是同一家。”
沉舒窈原本有些麻木的表情空白几秒,一瞬间露出一点意外的微笑,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平日的神采。
裴时卿暗自松了口气,至少沉舒窈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糟。
他在谢砚舟带着冷意的目光里摸摸她的头:“去吧。”
谢砚舟对等在另一头的辛德说:“看好她。”
裴时卿这才看到辛德,他也知道辛德一向的作风,一瞬间表情带了些怒意,又强自压抑下来。
他来是要说服谢砚舟放走沉舒窈的,跟他硬碰硬没什么好处。
虽然他没能从艾瑞克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他对这两个人的性格了若指掌,大概能猜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沉舒窈不是能轻易服软的性格,谢砚舟却不可能让她再一次离开。不知道是因为谢砚舟安排结婚的事情被沉舒窈察觉,还是沉舒窈做出什么谢砚舟不能接受的事,才让两个人的矛盾逐渐升级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沉舒窈固然情况不佳,但谢砚舟也好不到哪去。尽管他表面上看来平静无波,裴时卿也还是能看出他内心的焦躁和失控,几乎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准备了几种说辞来说服他,但却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愿意退让。
注视着沉舒窈离开宴会厅后,两个人各怀心思互看几秒,最后裴时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砚舟,坐。”
“你要说什么?”谢砚舟泰然坐下。
裴时卿叹口气,决定单刀直入:“砚舟……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是,沉舒窈她并不是因为对方态度强硬就妥协顺从的个性,也许你用错方法了。”
谢砚舟冷笑一声:“你觉得自己很了解她吗?”
裴时卿平静道:“我做了她四年导师,当然了解她。”
他带了点怀念和无奈开口:“其实,她的毕业论文原本不是跟我做的。毕竟她天赋那么高,纯数才是她应该走的方向,还轮不到我这个最后选择了应用数学的。”
“所以她一开始的论文导师是蒙哥马利教授。沉舒窈修过她的课,对她很崇拜,教授也很欣赏她,早早就打破只指导博士论文的原则把她定了下来。但老太太的个性你也知道,对人对己要求都极其严格,坚信比起天赋,努力才是到达真理的彼岸的唯一途径。所以她总觉得沉舒窈自由散漫的作风是在浪费天赋,便对她额外严厉。不仅要求她要准时出现在办公室,还要每天对她报告工作进度,并且检查她的工作成果。其实她倒也不是针对沉舒窈,我在她那里读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大多数学生,包括我在内,就算私底下觉得压力大抱怨两句,也不会反抗她。毕竟能得到她的青眼已经很难得了,但是沉舒窈不一样。”
谢砚舟对沉舒窈的过去听得入了神,轻声应了一句:“大概可以想象。”
“没错,沉舒窈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数学工作者,一开始还因为对教授的敬重而努力忍耐,但是很快就开始和教授针锋相对。一开始还只是小问题,比如只是迟到,早退,但这样教授也就更加不满,对她更加严厉,让沉舒窈更难忍受。到后来她几乎不去办公室,去了也是和教授吵架,最后闹到两个人被学校强迫调解,差点一起被送去看心理咨询。”
裴时卿谓叹一声:“后来老太太才找上我,让我指导沉舒窈。她也无奈,明明两个人都很欣赏对方,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她当然想让沉舒窈做出成绩,但是她更害怕沉舒窈因为和自己的矛盾从此离开学界,再也不碰数学。”
他看向谢砚舟:“你会不会觉得这个故事很熟悉?”
谢砚舟微微垂眸,确实,这几乎是他们故事的翻版。
但是他却冷笑一声:“时卿,我从没想过,竟然有被你威胁的一天。”
裴时卿说这个故事无非就是想告诉他蒙哥马利家的那个老太太对沉舒窈的重视。
毕竟裴时卿不见得能阻止他和沉舒窈结婚,但是那个老太太可以。蒙哥马利家族在政界根深叶厚,埃莉诺教授则因为在学界的影响力,在家族里极受尊重。结了婚之后另说,但他们现在婚姻还没成立,如果埃莉诺在这个时候出面阻止谢砚舟接近沉舒窈,他还真的不能不放了沉舒窈,甚至可能和她再无机会。
谢砚舟在无意中听到沉舒窈竟然在跟蒙哥马利教授关系亲近的时候就察觉到问题。所以才加快了处理结婚手续的步伐。
也就是沉舒窈对其他人的身家背景毫无兴趣,又不想让尊敬的教授知道自己干下的蠢事。不然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跟蒙哥马利教授求救,他根本没有把她圈在身边的机会。
裴时卿没否认刚才的故事确实在威胁谢砚舟,轻笑一声:“没办法,我们数学界出一个好苗子不容易,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折在你的手里。”
谢砚舟冷哼一声,没说话。
裴时卿淡声道:“最近老太太身体不如从前,我也不想拿这种事去烦她,要是她听说了这事突然心梗我可担待不起。而且我知道你用情至深,也并不是想让你们彻底分开,只是建议你试试和她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一下。”
他看一眼谢砚舟:“你不觉得,你自己的状态也不对吗?就算目前还没影响你的工作,迟早也会出问题的。”
谢砚舟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最近严重失眠,在会议里也因为小事发火好几次,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但是……放她离开……也代表会永远失去她。
“也许你们试试看重新开始,用稍微温和一点的方式相处。”裴时卿建议,“也许她会愿意回心转意……”
谢砚舟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没试过吗?”谢砚舟拿出手机,翻出杨北辰那段视频给裴时卿看。
“我对她再温柔,她最后还不是要走?和叁年前有什么区别?”
裴时卿沉默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然后一拳揍在了谢砚舟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