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朋友
高一下学期开学，文理分班的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玻璃公告栏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方以正站在人群外围，微微仰头，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快速搜寻。
卓越班，理科。
确认之后，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径直离开。
新教室在四楼最尽头，他推门而入时，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随意扫了一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便支着下巴望向窗外，一言不发地发着呆。
“这儿有人吗？”
方以正缓缓转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桌旁，身形与他相仿，正眉眼弯弯地冲他咧嘴笑，阳光落在他发梢，显得格外明朗。
方以正摇了摇头。
男生立刻把书包往桌上一丢，大大咧咧地坐下，伸出手自来熟地开口：“我叫林千言，以前四班的，你呢？”
方以正与他握手，声音清淡：“方以正。”
“你就是方以正啊？”林千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久闻大名了。”
方以正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桌面。
林千言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往外掏课本，一边掏一边念叨：“我是真没想到自己还能进这个班啊。语文烂得不行，英语也马马虎虎，真怕跟不上进度。”
“你呢？哪科比较厉害？”
“……都还行。”
“都还行？”林千言偏头看他，忍不住笑出声，“得，以后我问你题，可别嫌我烦。”
方以正没应声，嘴角极轻的微微上扬。
第一节课是物理。
暖融融的阳光斜斜铺在课桌上，细小的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方以正认真听着课，余光里，身旁的林千言正握着笔戳着草稿纸，笔尖在纸上戳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姐姐曾跟他说过的话——多交点朋友。
“就是能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的那种，”她当时轻声说，“别总一个人闷着。”
而此刻，他的身边，正坐着一个话多又热情的男生。
下一秒，胳膊就被人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林千言压低声音，“老师刚才讲的那个公式是什么？”
方以正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给他看。
林千言凑过来扫了一眼，立刻冲他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两人也渐渐熟稔起来。
林千言话多，下课铃一响，能从天上飘着的云，聊到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好不好吃。
方以正大多时候只是听着，话不多，却偶尔会轻声接一两句。
中午去食堂，林千言总会拽着他一起，他也从不拒绝。
两人端着餐盘在人群里穿梭，林千言走在前面，一路大喊着“让一让”，方以正跟在身后，心里觉得有点丢人，又忍不住悄悄想笑。
晚自习时，林千言常常困得趴在桌上睡觉，脑袋枕着胳膊，嘴角还会渗出一点浅浅的口水。
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干什么，这么能睡。
方以正看见，从不会叫醒他，只会默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林千言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含糊不清地说一句“谢了啊兄弟”，翻个身又继续睡。
方以正低头轻笑一声，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作业。
某天课间，林千言忽然凑过来，好奇地问：“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不爱说话？”
方以正看了他一眼。
“就感觉，”林千言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第一天进班，我还以为你不想理人。现在好多了，愿意跟我聊几句了。”
方以正低下头，轻轻翻了一页书，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我姐也这么说。”
“你姐？”林千言一下子来了兴致，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亲姐吗？多大了？现在在哪儿啊？”
方以正没回答那一连串的追问，只平静地说：“她说，让我多交点朋友。”
林千言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引得周围同学纷纷看过来。
他用力拍了拍方以正的肩膀，语气认真又得意：“那你姐可得好好谢谢我——我现在，就是你朋友了。”
方以正默默看着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林千言转着笔玩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其实有个妹妹，也在咱们学校。”
方以正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刚分完班，选的文科，”林千言挠了挠后脑勺，笑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叫林千落。”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方以正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下意识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翻遍了熟悉的面孔、听过的名字、只剩一片轻飘飘的空白，什么都没捞着。
他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轻轻摇了摇头：“不认识。”
“嗯。”林千言随口应了一句，“之后就认识了。”
方以正没把这话当回事。
一天午休时，两人靠在走廊栏杆上吹风，林千言忽然想起前几天看的电影，兴致勃勃地跟方以正聊了起来。
“我跟你说，我之前看的一部悬疑片，贼吓人。”他胳膊搭在栏杆上，语气压低了些。
“那凶手可阴了，偷偷在受害人手机里装了个追踪器，不管对方去哪儿，他都能实时看到位置，然后跟着过去行凶，防都防不住。”
方以正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这句时，指尖微微一顿，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凝住，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反问：“……随时知道位置？”
“对啊！”林千言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解释，“就是那种定位软件还是隐藏程序，神不知鬼不觉的，高科技玩意儿，电影里演得可真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电影里的细节，讲凶手怎么锁定目标、怎么步步紧逼，方以正却没再听进去几句。
“定位”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心里，轻轻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天之后，方以正空闲时间就悄悄去图书馆找了不少关于电子定位、手机安全、程序应用的书，一有空就翻开来细看。
他看得很专注，从前只埋头在理科习题里的人，此刻对着陌生的技术内容，却出奇地有耐心。
书页在指尖翻过，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而周末放假回家，方以正推开书房门，径直走到柜子前，掏出一个不用了的笔记本。
他是想趁着假期，试着写几段简单的定位程序，把在书上学到的东西动手练一练，为以后装定位软件做准备。
可程序刚敲了几行，电脑就开始卡顿。
笔记本发出沉闷又老旧的嗡鸣，屏幕亮得缓慢，光标在黑色背景上慢吞吞地闪烁。
鼠标拖出长长的残影，页面半天不动弹，输入框延迟好几秒才跳出字符。
稍微运行一下编辑器，它就嗡嗡作响，像是在超负荷喘息，没过一会儿直接卡死在原地。
他盯着卡顿的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沉默了片刻。
这台笔记本太老了，配置落后，系统陈旧，连基础的代码运行都撑不住，更别说调试他想写的定位程序。
方以正轻轻合上笔记本，伸手碰了碰发烫的机箱外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看来，靠这台旧电脑，暂时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