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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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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纨却仿佛身都没感觉到,南宫灵话音依旧在他脑中回响。
    紧接着, 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剧痛再次山呼海啸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彻底。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沈临渊的手臂,喉咙里溢出如同受伤小兽般痛苦不堪的哀鸣:
    “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啊……”
    周围宫人们惊恐的尖叫,杂乱的救火脚步声, 远处传来的更多崩塌声……
    一切喧嚣传入谢纨耳中,非但无法驱散痛苦,反而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脑髓,将那份剧痛无限放大。
    他觉得自己在生与死的边缘剧烈摇摆。
    无数混乱的记忆,属于原主的,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虚构的……全都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揉捏成一团,又硬生生撕裂成亿万片碎片。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切割,每一次都带来令灵魂战栗的剧痛,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迅速涣散沉沦。
    “……沈临渊……”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唤着这个名字,手指徒劳地攥紧了对方胸前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好疼啊……你……救我……”
    他艰难地掀开被冷汗和泪水彻底濡湿的眼睫,视线模糊涣散,只能映出一个熟悉而紧绷的下颌轮廓。
    无法控制的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惨白的脸颊,他像一个惶恐至极的孩子,在痛苦与死亡的阴影下,啜泣着发出绝望的疑问:
    “沈临渊……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沈临渊紧紧地抱着他。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单薄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颤抖,剧烈的疼痛让谢纨完全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冷汗如同泉涌,瞬间便浸透了两层相贴的衣衫。
    “不会。”沈临渊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力碾磨出来,重重砸在谢纨嗡嗡作响的耳畔,“我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我发誓。”
    此刻的皇宫已彻底沦为一片燃烧的炼狱。
    目光所及之处烈焰吞噬着殿宇楼阁,浓烟蔽月,热浪灼人,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
    而城门外,趁乱起义的义军冲进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
    沈临渊将谢纨牢牢护在怀中,身形如同最敏捷的猎豹,在断壁残垣与火舌间穿梭,寻得一处因偏僻而火势稍缓的宫墙缺口,趁乱疾掠而出。
    宫外同样被皇城大火映得一片红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
    沈临渊没有丝毫停留,穿过惊惶未定的人群,拐入一条曲折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家门窗紧闭,看似早已停业许久的铺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此刻馆内只有一人,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在一个半开的药柜前,似乎正在仔细分拣着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动作一顿,旋即转过身来。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清秀的面容上,正是北陵先生,或者说,真正的洛陵。
    沈临渊早在潜入魏都之前,便已设法将他带来秘密安置于此,正是为了防备今日。
    他快速将谢纨平放在简陋床榻上:“先生,快看看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洛陵趋步上前,目光扫过谢纨冷汗涔涔的脸,然后俯身用指尖翻开谢纨的眼皮,接着探了探他的脉象。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收回手:“他的状况……恐怕十分凶险。”
    沈临渊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洛陵低低“啧”了一声:“蛊虫已钻透脉络,深入他的脑髓。若不及时引出,必死无疑;可若是强行取虫……”
    他话音微顿,似在斟酌字句:“恐怕会损及他的识海记忆。”
    沈临渊脑中嗡鸣:“损伤到何种地步?可……可还能恢复?”
    洛陵的目光扫过榻上蜷缩的身影,又落回沈临渊微白的脸上,轻轻摇头:“难说。我只能倾力先保住他的性命。至于他的记忆能否保住……我说不准。”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能如往常一样;可若是运气不好,有可能失忆……甚至连你,他也未必记得。”
    闻言,沈临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出青白的棱角。
    连他都不记得么……
    而此刻的谢纨,已坠入一片混沌之中,颅骨内仿佛有无数细足在疯狂抓挠,他本能地伸手乱抓,触到一点温热便死死扣住:“疼……好疼……”
    原本清亮的声音此刻嘶哑得不成样子,混着泪与汗溃不成军。
    沈临渊太熟悉他了。
    那本该是一轮骄阳,明晃晃,鲜活泼洒的模样。笑时眼底淬着光,痛极也惯常咬牙忍着,从不肯轻易泄出一丝脆弱。
    可此刻,那张脸白得透纸,颧骨尖峭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整个人像一株被骤然抽尽水分的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萎。泪水不是滑落,而是失控般混着冷汗,浸透了散乱的鬓发与枕席。
    沈临渊感到自己的心也像被那无形的蛊虫同时啮咬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绵密的钝痛。
    他俯身贴近谢纨汗湿冰凉的额际,声音沙哑得快要裂开,却仍强撑着挤出最轻最柔的腔调:
    “阿纨,忍一忍……看着我,我在这儿。疼就抓紧我,抓紧……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颤,抬眸看向洛陵时,眼中却凝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请先生施术,将他脑中的蛊虫取出。”
    他用指腹抚过谢纨眼角未干的泪痕,只觉得那皮肤脆薄,再无半分鲜活温热。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谢纨的手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所有惊涛骇浪都被压成一片深寂的海。
    “只要他活着。”他哑声道,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磨砺而出,“其余的……我陪他,从头来过。”
    ……
    谢纨紧紧阖着眼,耳边隐约传来人语,却如隔水闻钟,模糊成一片嗡嗡杂响。
    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辨不明,只知道颅内有千钧重锤在反复擂砸,只盼着谁能来救救他——让他的头头颅别再这般痛下去。
    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记忆也翻搅成浑浊的泥沼。
    他昏昏沉沉地意识到,蛊毒已彻底发作,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无数画面在黑暗中浮沉明灭——
    他看见初遇时的沈临渊,眉宇间仿佛带着一层寒冰;
    看见月色如水,漫过扶疏的树影,筛落一地碎银,沈临渊将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轻轻放入他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粗砺的布料传来;
    又看见山洞篝火旁,那人眼瞳里跃动着温暖的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阿纨,无论未来我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只会护着你。】
    一丝微弱的暖意,刚要从心底泛起,景象却骤然扭曲。
    他看见沈临渊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不住眼中睥睨天下的冷光。
    左右环侍着看不清面容的美人,而他俯视下来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斩断了自己所有侥幸:
    【谢纨,现在后悔了?后悔也晚了。朕会让你亲眼看着,魏朝是怎么亡的。】
    两张相同的脸,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疯狂撕扯重叠,互相吞噬。
    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谢纨茫然地想着。
    还是说……自己其实从未挣脱开这条既定的命轨?那些月下的宁谧,交握的指尖……所有零碎而珍贵的温存,都不过是他濒死前可悲的臆想?
    谢纨浑身冰冷,却怎么也无法从交错纠缠的记忆丝线中理出头绪。
    虚与实搅拌在一起,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沈临渊……而自己这一路颠沛,经历的又是真是幻……
    他茫然地想着,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斑也渐渐涣散下去,将他彻底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第105章
    七日之后。
    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小小医馆之外, 外间天地,却正以截然相反的节奏剧烈翻腾着。
    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
    义军已彻底占据皇都,因那场焚尽宫阙的大火中旧帝毙命, 至尊之位空悬,天下顿时失序。
    四方豪强并起,州县官吏或降或抗,民变如野火燎原, 昔日的秩序分崩离析,人心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剧烈摇摆,惶惶不可终日。
    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北方。
    北泽在接连击溃北狄二十四部之后,疆域向北向外拓延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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