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璧鬥智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清音阁」茶楼二层的雅座洒下斑驳的光影。沐曦独坐一隅,面前清茶氤氳,姿态看似间适,心神却不曾松懈。这「清音阁」是咸阳消息灵通之地,她来此既是小憩,更是为了听听市井传言,印证某些猜测。小桃安静地侍立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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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寧静。薛昭的心腹低声在他耳边稟报:「先生,若云姑娘此刻正在清音阁。」
薛昭眸光一动,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容起身。他需要一个自然的契机接近目标,而这场看似偶然的邂逅,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然而,当他踏进清音阁,走上二楼时,却见一个他预料之外的身影,已抢先一步,正围在若云的桌旁——正是太僕丞之子,熊駟。
只见熊駟满脸堆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正对若云说道:「若云姑娘,那日在珍华阁,实在是一场误会。熊某绝非有意与姑娘竞价,让姑娘破费。实不相瞒,当时……当时是想将那天铁买下,赠予姑娘,聊表心意。只是万万没想到,姑娘竟是徐太医的千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姑娘海涵,勿要见怪。」
沐曦声音清淡疏离:「熊公子言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掛齿。」
见若云反应冷淡,熊駟连忙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尊色泽深沉、造型古朴的青铜酒器。那酒器兽面狰狞,纹饰繁复,透着一股久远的肃杀之气。
「若云姑娘,」熊駟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此物名为『嵌松石兽面纹象牙杯』,乃商紂王宫廷遗珍,价值连城!您看这象牙杯体,这青铜底座上的兽面,这镶嵌的松石,歷经数百年依旧光彩熠熠,据传曾是紂王与妲己对饮之物。熊某特地寻来,还请姑娘笑纳,以赔日前唐突之罪。」
沐曦眉头微蹙,正欲婉拒,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熊公子此言,只怕有待商榷。」
薛昭缓步上前,先是向沐曦遥遥一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落在那尊酒器上,语气带着学者的从容与考据般的精准。
「若在下没有看错,此物确是商代晚期青铜器,但其形制,更似『青铜觥』,而非象牙杯。商紂之时,礼崩乐坏,酒器之奢靡,确达顶峰。」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熊駟,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然,熊公子可知,此类兽面狰狞、以饕餮纹为饰的酒器,盛行于商末,其所代表的,并非祥瑞,而是贪慾与暴虐。《史记》有载,紂王『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正是这等穷奢极欲、沉湎酒色,方才导致民怨沸腾,王朝倾覆。」
他轻轻摇头,彷彿在惋惜一件艺术品承载的沉重歷史,话语却如绵里藏针:「如此象徵着亡国之兆、沾染着酒色之祸的不祥之物,熊公子却要拿来赠予徐太医家的千金……呵呵,公子或许只觉其名贵耀眼,却未曾深究其背后所代表的覆灭之义吧?这份『心意』,恐怕……略欠考量了。」
薛昭这番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先是点出熊駟连器物名称都说错的无知,再揭示其不祥的内涵,最后暗讽熊駟只识其价、不解其意,可谓诛心。
熊駟的脸瞬间涨红了。他本想炫耀宝物讨好美人,却被当眾揭穿学识浅薄,还被暗指所送之物不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恼羞成怒,指着薛昭:「你!你不过一介布衣,在此胡言乱语什么!什么亡国不祥,简直危言耸听!」
薛昭却只是淡然一笑,不再理会熊駟,转而向沐曦微微頷首,姿态优雅从容,与熊駟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沐曦隔着面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面纱下,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这位薛昭先生,不仅学识渊博,这张嘴,也真是厉害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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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駟被薛昭一番引经据典的讥讽,气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微突。他身为太僕丞之子,何曾受过这等文人式的羞辱?偏偏在佳人面前,又不好发作失了风度。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沐曦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强行压下的恼怒与不甘:
「若云姑娘,您别听这酸儒胡诌!我家里还有更宝贝、更有来歷的珍藏,绝非这等不祥之物!您……您在此稍候,我这就回府去取,定让您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珍品!」
说完,他狠狠瞪了薛昭一眼,彷彿在说「你给我等着」,随即转身,带着随从风风火火地下了楼,脚步声咚咚作响,显是急欲挽回顏面。
茶楼二层一时恢復了清静。薛昭见熊駟离去,这才整了整衣袍,从容上前几步,在距离沐曦桌案数步之遥处停下,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以示尊重。
「扰了姑娘清静,是在下冒昧了。」他浅浅一揖,风度翩翩。
沐曦亦站起身,微微欠身还礼,仪态无可挑剔:「先生客气,方才多谢先生出言。」
薛昭目光温和,顺着方才的话题,看似不经意地延伸开去,语调平缓却意有所指:「商紂无道,酒池肉林,重刑敛财,以至百姓离心,诸侯反叛,终致鹿台自焚,宗庙倾覆。可见,纵有强权严刑,若失却民心,暴政终难持久,社稷崩坏,不过是迟早之事。」他话语中隐隐带着对当世的影射,目光则不着痕跡地观察着若云姑娘的反应。「却不知……姑娘对当今秦法之严苛,百姓徭役赋税之重,有何高见?」
沐曦隔着面纱,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立场:「薛先生谬问了。小女子本就是秦人,自然认为,天下甫定,六国初平,若无严明法度以束四方,何以止纷争、定乾坤?法规之存在,首要便在于止乱。如今关中太平,黔首安居,虽有劳役,然能换得烽火不起,道路通畅,边境安寧,于百姓而言,毋须担忧明日便遭兵燹之祸,已是莫大之幸事。」
薛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引述歷史,徐徐道来:「姑娘所言安定,确是难得。然昔年周室分封,亦曾天下归心,后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终致战乱数百年。可见,压迫过甚,犹如积薪于火,表面平静,内里却已危机暗藏。严刑峻法或可收一时之效,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民力耗尽,怨气积聚,恐非长久之道。」
沐曦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方才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彷彿带着一种穿透歷史烟尘的透彻:「薛先生博古通今,当知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乃循环往復之常理。从无万世不易之王朝,强如夏商周,亦不免尘归尘,土归土。」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分沉静的力量:「与其忧惧王朝何时倾覆,小女子浅见,不如思量,一位帝王,一个朝代,在其存续之时,能为这天下,为后世,留下何等无可替代之功业与遗泽?是开疆拓土?是统一文字度量?是修筑抵御外侮的城防?还是开凿惠泽千秋的水利?任何宏图伟业,欲成其事,必有代价。关键在于,这代价是否值得,后世之人,又将如何评说。」
这番言论,跳脱了单纯的仁政暴政之辩,直指歷史评价与价值核心,格局宏大,见解深刻,完全超乎了薛昭对一位「太医之女」的想像。
薛昭只觉心中狂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海中嗡嗡作响。他筹谋反秦,所思所想皆是「暴秦当亡」,却从未站在如此高度,去思考一个朝代存在的「价值」与「遗泽」。眼前这位女子,其见识之深远,气度之恢弘,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他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为了不破坏自己苦心经营的儒雅形象,面上反而露出一种深受啟发的敬佩之色,深深一揖:「姑娘高论,发人深省!是在下拘泥于故纸堆中了。今日一席话,真令薛某如拨云见日,学到了前所未有之见解,受益匪浅。」
他直起身,神情变得格外郑重,再次自我介绍,这一次,他透露了更多真实信息,意在取信于人:「在下薛昭,乃昔日韩国遗族,如今在秦地经营些许古玩生意,勉强餬口。」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沐曦,「姑娘见识超凡,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与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薛某有一件家传古物,形制奇特,眾说纷紜。薛某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得遇姑娘,方知人外有人。不知……可否劳烦姑娘明日此时,拨冗为薛某一观,指点迷津?」
沐曦沉默了片刻,面纱轻动,似在斟酌。眼前此人言谈不俗,引经据典,确有几分真才实学,虽是韩国遗族,但态度尚算恳切。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谦逊:「薛先生博闻强识,小女子不过是间暇时随意翻阅过几卷竹简,偶有些许粗浅想法,实不敢当『指点』二字。」
她略作停顿,彷彿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温和却保留着馀地:「不过……先生既已开口,若蒙不弃,小女子明日此时,或许可再来此品茶。届时愿随先生一同观摩那件古物,只是见解浅陋之处,还望先生勿要见笑。」
这便是应允了。
薛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再次拱手:「多谢姑娘!薛某明日定当备好器物,在此恭候。」
沐曦微微回礼,不再多言,扶着候在一旁的小桃,转身款款下楼,离开了清音阁。
薛昭独立原地,望着那抹素雅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耳边似乎还回盪着她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他脸上的温文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内心波涛汹涌,再难平静。
徐奉春的幼女?
一个自幼被养在深闺、不见外人的太医之女?
怎么可能……有如此俯瞰古今、洞悉兴衰的见识与格局?!
这绝不可能!
这位「若云姑娘」的真实身份,恐怕远比他之前最大胆的猜测,还要复杂、还要惊人!
他感觉自己彷彿在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而这个秘密的核心,似乎与那高踞咸阳宫的秦王,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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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轔轔驶离清音阁。车厢内,沐曦摘下覆面的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深思的容顏。
「杨婧,」她低声吩咐,「去查那个薛昭。韩国遗族,在咸阳经商,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诺。」杨婧领命,随即又问:「那熊駟……要一併查了吗?」
沐曦眸光清冷,语气果断:「熊駟不必,一个紈絝子弟罢了。但要查他父亲,太僕丞熊騅。我要知道这位掌管王上车马与咸阳马政的官员,近日有何异动,与哪些人过从甚密。」
「明白。」
而在清音阁二楼,薛昭独立窗前,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他脸上温文的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与探究。
他招手唤来心腹,声音低沉而清晰:「动用我们所有的眼线,细查徐奉春之女『若云』的一切。她何时出生,师从何人,过往十几年的一切踪跡,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咸阳的长街上,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一场无声的调查,已在两条平行的线上,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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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辰时刚过,沐曦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清音阁二层。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面纱轻覆。
薛昭早已等候在此,见她上来,立即起身相迎,风度无可挑剔。「若云姑娘,信守承诺,薛某感激。」
「薛先生客气。」沐曦微微欠身,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案几,上面已摆放着一套精緻的茶具,一盏热气腾腾、茶香清洌的茶汤已为她斟好。而在茶具旁,则放置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内铺着玄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件古物。
那是一件青铜器,形制古朴,约莫巴掌大小,整体作一隻蜷伏的猛虎之形,虎身佈满斑驳的绿锈,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铸造的精湛工艺,虎目镶嵌着两颗已然黯淡的黑色玉石,透着一股兇悍而神秘的气息。
「此乃薛某家传之物,」薛昭指向那青铜虎形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只是其来歷眾说纷紜,有人说是西周兵符之属,有人言是巴蜀巫祝之器,更有人认为是春秋时某个小国的镇墓兽……薛某才疏学浅,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姑娘不吝赐教。」他目光诚恳,彷彿真的为此物困扰多时。
沐曦隔着面纱,细细端详了片刻。她自然看得出,这青铜虎形器纹饰带有浓厚的楚地风格,应是战国早期楚国贵族所用的「虎钮錞于」的一部分,用于军旅或祭祀,并非什么难以辨认之物。薛昭此问,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并未点破,只是伸出纤指,虚虚点向虎身一处特定的云雷纹,声音平静无波:「薛先生过谦了。小女子浅见,观此物锈色与这处纹饰,或与战国楚风有所关联。但具体为何物,渊源为何,小女子学识有限,实不敢妄下断语。」她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既不显无知,也不露锋芒。
薛昭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果然,她看出了端倪,却不点明。这份谨慎与聪慧,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沐曦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关切地问道:「可是这茶不合姑娘口味?薛某可让店家更换。」
沐曦微微摇头,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与自矜:「薛先生好意心领。只是……小女子脸上的瑕疵,实在不愿示于人前。还请先生见谅。」这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薛昭立即从善如流,语气温和体贴:「原来如此,是薛某考虑不周。姑娘请自便,隔着面纱浅酌也无妨,薛某绝不会介意。」他展现出十足的风度,随即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从咸阳风物谈到古籍典故,言谈间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试图营造轻松融洽的氛围。
然而,在几番间谈之后,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彷彿只是不经意的好奇,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
「说起来……听闻徐太医当眾言明,捨不得姑娘出嫁,要让姑娘常伴膝下。薛某冒昧,不知此意,是出自太医一片爱女之心,」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锁定沐曦的面纱,彷彿想穿透它看清背后的真实情绪,「还是……亦合了姑娘自身的心意呢?」
他进一步试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若姑娘将来……遇上了倾心相许之人,太医此言,岂非也会成了束缚?姑娘难道也甘愿为了顺从父意,而错过良缘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鑽,直接指向她个人的意愿与情感,试图撬开她心防的一角。
沐曦执着团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纱下,她的眼神倏然转冷,果然来了。
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将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语气飘忽,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家父的安排,自有其道理。至于良缘……」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世事如棋,谁又能断言,何为良缘,何为束缚呢?薛先生,您说是不是?」
她巧妙地将问题化作一缕轻烟,随风散去,不落丝毫痕跡。
「姑娘所言极是,世事如棋,缘法难测。」他语调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薛昭为沐曦斟上一杯新茶,语气带着一种遇到知己的感慨:
「不瞒姑娘,这咸阳城在薛某眼中,不过是金玉其外的浮华之地。直至那日听闻姑娘『评判朝代价值』的高论,方知何谓空谷足音。」
他目光诚恳,言语也变得更加直接:
「薛某这些年漂泊四方,所见不过是趋炎附势或墨守成规之辈。唯有姑娘,身在闺阁却能洞观古今。这份见识,令薛某既感钦佩,更心生……嚮往。」
(他刻意在「嚮往」二字上稍作停顿,观察她的反应)
「请恕薛某唐突,我无意冒犯,只是不忍与这样的慧心之人失之交臂。不知薛某是否有这个荣幸,能时常与姑娘煮茶论道,做一对……倾盖如故的知音?」
薛昭的话语在茶香中缓缓落下,带着一种遇到知己的恳切与不易察觉的试探。
沐曦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层恰到好处的、属于闺阁女子的温婉与无奈:「薛先生厚爱,小女子愧不敢当。能与先生谈古论今,小女子亦觉受益良多。只是……」
她语调微转,带上了一丝为难:「家父对小女子管教甚严,将小女子视若眼珠,等间不愿我与外人多作往来。虽说家父极是疼爱,万事皆愿依我,但这频繁外出……只怕他老人家知晓后,会徒增忧虑。」
她既未答应,也未断然拒绝,只是将「父亲的担忧」这面盾牌稳稳立起,将薛昭的进击轻巧地挡了回去。说完,她从容起身,微微欠身:「时辰不早,小女子该回去了。告辞。」
薛昭起身还礼,目送她离去,心中波澜微兴。她的回应在他预料之中,但那份不置可否的态度,反而更勾起了他的探究欲——她没有彻底关上那扇门。
隔日,杨婧低声回报初步调查结果:「薛昭,确是韩国遗族,家族在阳翟世代经营古玩,信誉尚可。其人背景乾净,并未发现与其他势力有明显勾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约一年前曾大病一场,之后行事似乎更为低调内敛,与此前张扬的商贾作风略有不同。」
沐曦娥眉微蹙。背景如此乾净?一个普通的韩国商贾,能有这般见识与气度?她直觉不对。
「再去查,范围扩大。他病癒前后接触过哪些人,平日里除了生意,还与哪些叁教九流有来往,我要知道得更细。」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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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薛昭也收到了心腹的密报。
「先生,徐奉春家中确有两女。长女据闻已出嫁,但嫁与何人、去往何处,却打听不出。太医府中人口风极紧,外人只知有这么一位大小姐,却对其去向一无所知,彷彿……彷彿此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凭空消失?」薛昭指尖轻叩案几,眼中疑云大起。这绝非正常嫁女应有的景象。若是风光出嫁,必会留下痕跡;若是低调联姻,也总有蛛丝马跡。如此讳莫如深,只有一种可能——徐奉春在极力隐瞒长女的去向!
他思绪飞转,目光愈发深沉。一个太医,为何要如此隐藏女儿的婚事?那幼女「若云」被养在深闺尚可理解,但长女呢?为何也藏得这般深?如今又高调宣称幼女「不嫁」,这前后矛盾的行径,处处透着古怪。
「疼爱幼女至此?」他越想越觉得,徐奉春这「不嫁幼女」的宣言,更像是一道烟幕,用以转移外界对徐家,尤其是对那位神秘长女去向的探究。而这位突然出现的「若云」,或许本身就是这秘密的一部分。
他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外围调查迷雾重重,不如直捣黄龙,近距离观察。
「备车,去月华楼。」他倒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若云姑娘」,用她那位下落不明的姐姐,当面问一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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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楼前,薛昭递上名帖,言明求见若云姑娘。不过片刻,沐曦便在杨婧和小桃的陪伴下,于楼下厅堂见了他,依旧面纱覆面。
「薛先生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见教?」沐曦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薛昭执礼甚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关切:「冒昧前来,叨扰姑娘了。只是昨日与姑娘一别,薛某心中……实难安寧,有些话,若不一吐为快,只怕日夜难安。」
他语气诚恳,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沐曦,彷彿真心为她担忧:「薛某无意中听闻,姑娘家中似乎还有一位姊姊,已然出阁。薛某斗胆,心中既为姑娘姊妹情深感到欣慰,却又不禁为姑娘感到一丝……不平。」
他微微蹙眉,声音放得更轻,更显真挚:「同为太医爱女,为何令姊可觅得良缘,奔赴前程,而姑娘如此才情品貌,太医却执意要将姑娘留于身边,甚至不惜以『不嫁』之言,断绝外界所有可能?薛某实在不解,莫非……太医对姑娘,另有难以言说的期许或安排?薛某只是忧心,姑娘是否会因此感到委屈?」
这番话,听起来全然是站在沐曦的立场,为她着想,替她鸣不平,将徐奉春矛盾行为的焦点,从「可疑」巧妙地转移到了「不公」上。
他不等沐曦回答,趁着这股看似推心置腹的氛围,上前半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情感,低声道:
「况且……若姑娘将来,遇上了倾心相待的良人,难道就甘心因父命而错过吗?难道……就不想如同令姊一般,寻得自己的归宿,与心仪之人,长相廝守吗?」
他将自己隐晦地置于那个「良人」的位置,藉着为她设想未来的机会,再次表露心跡。这已不仅是试探徐家的秘密,更是直接叩问她的内心,一石二鸟。
沐曦静立原地,面纱之上的眼眸依旧平静,但扶着小桃的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薛昭言辞情真意切,逻辑縝密,竟让她一时之间难以分辨——他究竟是真心爱慕,还是将这份「深情」作为了一种无懈可击的偽装,用以接近和试探?毕竟,围绕着「若云」这个身份展现财富与神秘而来的追求者,确实不在少数,其中不乏言辞恳切之辈。
她迅速收敛心神,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此刻都绝不能落入其言语构筑的逻辑陷阱,更不能对家事多做解释,言多必失。
只见她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困扰,声音依旧轻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薛先生,您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家中长辈如何安排,姊姊缘何出阁,皆是徐府家事,实在不便与外人多言。」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分柔和的劝诫,彷彿在规劝一位过于热心的友人:「先生还是……莫要再探听这些了。这于礼不合,也……徒惹烦忧。」
她将他的「关切」定义为「于礼不合」的探听,并暗示这会给她带来「烦忧」,轻描淡写地将他的进攻化解于无形,同时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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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回到寓所,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今日月华楼前,若云那双隔着面纱却依旧清冷的眼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反覆推敲她的每一句回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那块「红斑」定然是假的,面纱之下,必是倾城之貌。然而,比容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与从容,以及徐奉春前后矛盾、极力隐藏的行径。
「若能得若云倾心,得其财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姊姊能嫁,为何你不能嫁?」他咀嚼着自己日间的话语,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足以动摇任何一个被父权压抑的深闺女子。他要将这个「不公」的种子,深植于她心中,再用「深情」浇灌,让它生根发芽。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
「取布帛来。」他吩咐心腹。
他深知此举冒进,但徐府的秘密与若云的价值,值得他冒险加大赌注。这封信与其说是情书,不如说是一份精准投向目标心湖的探测石。
片刻后,洁白的布帛在案上铺开。薛昭执笔,略一沉吟,笔尖便饱蘸墨汁,落于帛上。他的字跡依旧是那般温润雅致,但字里行间蕴含的,却是精心编织的情感之网:
「若云姑娘芳鉴:
今日冒昧求见,归来后,姑娘之言犹在耳畔,令昭心绪难平。非为他故,实因见姑娘困于父命,明珠蒙尘,心实痛之。
每思及令姊可享天伦之乐,而姑娘才情远胜,却因慈父过度呵护,深锁重闈,不得展翅,昭便觉天道不公,扼腕叹息。
昭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妄攀。然,情之所钟,不能自已。若蒙姑娘不弃,昭愿倾尽所有,为姑娘挣脱樊笼,寻一处可恣意翱翔之天地。
世间良缘,难求难遇。昭不敢奢求姑娘即刻垂青,唯愿姑娘能正视己心,莫因父命而自囚。若他日姑娘愿给昭一线之机,昭必以性命护姑娘周全,让姑娘之才华,如明月升空,光耀世间,再无阴霾可遮。
夜深露重,望姑娘珍重。
薛昭 敬上」
他放下笔,仔细审视这封书信。信中隻字未提復国抗秦,通篇皆是对她「处境」的同情、对她「才华」的讚美,以及一个「深情者」愿为她对抗不公的「决心」。他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完美地隐藏在了痴情与仗义的表象之下。
「明日,想办法将此信,送到若云姑娘手中。」他对心腹吩咐道,眼神幽深。
这一步棋,他既要试探她的心意,更要动摇她的心防。他要让她相信,他薛昭,是这咸阳城中,唯一真正理解她、并愿为她奋不顾身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