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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罪骨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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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丝灰黑鬼气被压回鬼界,那道千丈长的黑色疤痕从天空中央缓缓弥合,最终只剩下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痕迹,如同久病初愈后留在皮肤上的瘢痕。
    血月的光芒开始褪去。
    不是消散,而是被另一种光芒驱赶——那是阳光,久违的、真正的阳光,从东方天际挣扎着刺破血色云层,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第一缕阳光落在落月城的废墟上。
    它照亮了那些面带微笑的尸体,照亮了那些安详如眠的百姓,照亮了那些永远醒不来的孩童。阳光很暖,暖得几乎讽刺——在这座死寂的城池里,在这千万条性命消散之后,阳光居然如此温暖。
    许昊坐在废墟中央,残破的身体被吴忆雯和叶轻眉勉强扶着。他焦黑的脸仰望着天空,看着那道裂缝闭合,看着阳光重现,看着这片被血洗后重归“太平”的天地。
    他的右手——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焦黑如炭的手——紧紧握着镇渊剑。剑身插在身前的碎石中,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嵌进他碳化的掌心,几乎融为一体。
    吴忆雯跪在他左侧,月白长裙的下摆完全被血污和灰烬染黑,裙身多处撕裂,露出下面同样沾满污渍的衬裙。她的银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她一只手扶着许昊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持续释放着柔和的月白灵韵,那灵韵很微弱,却固执地不肯停歇——她在用自己化神后期的修为,吊着许昊最后一口气。
    叶轻眉跪在右侧,翠绿短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她的双手也在释放木灵韵,那是药谷秘传的续命之术,翠绿色的灵光如藤蔓般缠绕在许昊残破的身体上,勉强维系着那些即将崩碎的生命脉络。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随着那些死去的孩子一起消散了。
    阿阮蜷缩在许昊腿边,小姑娘鹅黄比甲破烂不堪,浅粉襦裙下摆完全撕裂,露出纤细的小腿和满是擦伤的双足。她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旧荷包,把脸埋在许昊焦黑的膝盖上,肩膀不时抽动,却不再哭出声——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月琉璃和月清荷相拥坐在不远处。
    月琉璃的墨绿劲装破碎大半,腰间银链彻底断裂,长发披散如瀑。她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没有处理,只是怔怔望着满城的尸体,望着那些面带微笑死去的子民——她是落月城的守护者,却没能守护住任何人。
    月清荷的情况更糟,素白长裙几乎被染成全红,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森白的肩骨。她靠在姐姐怀里,眼神涣散,嘴唇喃喃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风晚棠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
    她的藏青劲装完全破碎,高开叉的衣摆只剩几缕布条挂在腰间,露出下面深灰色连裤袜包裹的修长双腿——袜身已千疮百孔,到处是破口和血迹。左肩脱臼,右腿骨折,黑色金属细跟战靴只剩一只,另一只赤足踩在碎石上,足底被尖锐的石片划破,渗出鲜血。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用断腿勉强支撑,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半截断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抬头望天,看着那道彻底闭合的裂缝,看着洒落的阳光,看着这片“得救”的天地。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带着血的味道。
    “得救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破锣,“世界得救了……”
    话音未落,天边传来了破空声。
    不是一道,是数十道,数百道。
    流光如雨,自天际各个方向疾驰而来,撕裂云层,划破长空,最终悬停在落月城上空。那是飞剑、是法宝、是各种代步的灵器,上面站着身穿各色服饰的修士——青云宗的白底青云纹道袍、碧波谷的翠绿短衫、杨家的藏青劲装、还有其他大小宗门的标志性服饰。
    援军来了。
    在血祭结束、裂缝闭合、阳光重现之后,他们来了。
    为首的是一位青云宗长老,须发皆白,面容威严,身穿一袭绣着金线云纹的月白道袍,脚踏一柄紫光流转的飞剑。他悬浮在城池上空,俯视着下方满目疮痍的景象,眉头紧皱。
    “落月城……”老者的声音通过灵韵扩散开来,响彻全城,“已经……结束了吗?”
    他身后,各派修士纷纷落下,踩在废墟上,踩在那些面带微笑的尸体旁。有人面露悲悯,有人神情凝重,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看那里!”一个药谷弟子指着远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血衣双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
    林川和夏磊站在城池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原本是落月城的中央广场,如今已化为焦土。林川背对着援军的方向,墨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袍摆轻轻飘动。他站得很直,但若是细看,能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夏磊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黑裙飘荡,赤足踩在焦土上,脚踝纤细,脚背上淡青色的风旋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脸上依旧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眸。她手中的短剑低垂,剑尖抵着地面。
    二人周身没有任何灵韵波动,仿佛只是两个普通的、疲惫的旅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血衣双魔”,是屠了十座城、杀了一亿生灵的魔头。
    “魔头力竭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修士的情绪。
    “杀魔证道,就在今日!”
    “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斩了这两个魔头,祭奠亡魂!”
    群情激奋,声浪如潮。各派修士纷纷祭出法宝,灵光闪烁,杀气冲天。数百道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林川和夏磊,那目光中有愤怒,有仇恨,有恐惧,更有一种……迫不及待。
    许昊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正义凛然”的修士,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终于赶上了”的兴奋,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斩魔立功”的贪婪。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那寒意比之前面对死亡时更甚,比燃烧生命时更痛。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说话,想要告诉这些人真相——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林川和夏磊不是魔头,他们是……他们是……
    “滚开!”
    一声暴喝打断了许昊的思绪。
    那是林川的声音。
    但与之前那淡漠平静的语调不同,此刻林川的声音充满了暴戾、狰狞、以及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疯狂。
    他缓缓转过身。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本该俊朗的面容此刻布满扭曲的狞笑,眼中满是轻蔑与杀意。他故意催动体内残存的血煞之气——那是两年屠城积累的、本已快要消散的罪孽——让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一群蝼蚁,”林川的声音嘶哑如夜枭,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也配审判我?”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暗红色的血雾从掌心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血丹。那血丹表面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在挣扎、在诅咒——就像是这一亿生魂的怨念,是被强行抽离生命的不甘。
    “我的‘血丹’已成,”林川狞笑着,将血丹握在手中,“今日正好拿你们祭旗!”
    话音落,他猛地转头,看向许昊。
    那眼神中的轻蔑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特别是你,许昊。”
    林川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全场:
    “毁我大阵,坏我修行,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林川动了。
    他化作一道血色残影,速度快到极致,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许昊!
    这一击看似必杀。
    血煞之气冲天而起,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半圣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得周围那些“正义之士”纷纷后退,脸色煞白。
    但吴忆雯看懂了。
    她在林川转身的瞬间就看懂了——那不是杀人的眼神,那是诀别的眼神;那不是攻击的姿态,那是求死的姿态;那血色残影看似狂暴,实则中门大开,护体灵韵全部撤去,周身破绽百出。
    这哪里是杀人?
    分明是……撞剑。
    吴忆雯的心脏猛地抽搐。
    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多年前那个青牛村的砍柴少年,那个会温柔擦去她脸上汗水的林川,那个后来变得沉默、变得压抑、变得让她陌生的林川。
    还有刚才,在那血色苍穹下,他对她说“忆雯,你醒来了,很好。但已经晚了”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温柔。
    现在,他要死了。
    不是战死,不是被杀,而是……求死。
    用最屈辱的方式,死在最“正义”的剑下,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曾经爱过他的人面前。
    而她,要眼睁睁看着。
    不,不只是看着。
    她要……配合。
    吴忆雯的脚抬了起来。
    本能驱使她冲上去,挡在许昊身前,或者挥剑格开林川这“致命一击”。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几乎就要冲出去——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她的目光对上了林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疯狂,没有狰狞。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无声的哀求。
    那眼神在说:别救我。
    那眼神在说:成全我。
    那眼神在说:让我用这种方式,结束这一切。
    吴忆雯的身体僵住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嵌入皮肉,鲜血顺着嘴角溢出,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极致的痛苦如毒蛇般噬咬她的心脏,几乎要将她撕裂。
    但她硬生生收回了迈出的那条腿。
    不仅如此,她还配合着——用尽了此生所有的演技——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一步。
    只有一步。
    但这一步,是永别。
    她退到了许昊身后,退到了“安全”的距离,退到了一个“被吓坏的旁观者”该在的位置。她用这一步,告诉林川:我懂了。
    她用这一步,告诉这个世界:我信了你们的戏。
    她用这一步,亲手将曾经爱过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川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那释然很淡,很快,快得几乎没人看见。
    他的身影快得像是一道决绝的墨色残影,朝着许昊——或者说,朝着许昊手中的镇渊剑锋,径直撞来。
    几乎就在林川动身的同一刹那,异变在许昊体内爆发。
    他重伤垂死,灵韵枯竭,神魂涣散,意识已陷入混沌。然而,那深植于他道基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驯服的天命灵根,却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意志骤然点燃,又或是被林川那纯粹而炽烈的“求死道韵”所彻底引动。
    嗡——!
    一股陌生、狂暴、沛然莫御的能量,完全无视许昊自身的虚弱与意志,从他灵魂根源处炸开。它蛮横地冲过干涸龟裂的经脉,如同天降甘霖却又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强行灌注他四肢百骸。枯竭的灵台被瞬间充盈,涣散的神魂被强行收拢、绷紧。
    这不是恢复,这是强制征用。是天命,在接管这具躯壳,将其强行推入它认为应有的“状态”。
    许昊模糊的意识被这股力量粗暴地拽回“清醒”。他感到自己冰冷沉重的身体骤然变得“轻盈”而“有力”,但那力量不属于他。他持剑的手,原本连抬起都困难,此刻却被无形的线缆拉扯般,猛地一震,镇渊剑发出一声清越亢奋的龙吟,剑身自动漾开一圈凛冽的金色光晕——那是天命之力被激活的标志,是最高戒备的战斗姿态。
    “不……停下……”  他在心底呐喊,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试图将那股该死的力量压回去。但他的意志在天命灵根自主的洪流面前,如同试图阻挡海啸的沙堡,瞬间溃散。他只能眼睁睁“感觉”着自己的手,以无比稳定、甚至堪称完美的握剑姿态抬起;眼睁睁“感觉”着自己的眼神,被迫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那个撞来的身影——他的师兄。
    林川看到了那剑光的亮起,看到了许昊眼中无法自控的战意与痛苦。他撞来的轨迹没有丝毫偏移,甚至,他脸上那抹释然,在看到这天命金光时,变得无比清晰。
    而许昊的身体,在天命的支配下,做出了最“正确”、最“本能”的反应。
    那不是防御。
    那是反击。
    镇渊剑划出一道冷厉决绝的金色弧线,不再是横挡,而是精准、迅猛、充满破坏力地——直刺!
    剑尖所指,正是林川毫无防备、主动迎上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残酷而清晰。这一次,是充盈着天命之力的神兵,以巅峰的战斗姿态,主动贯穿了放弃一切抵抗的血肉之躯。
    剑锋上的金光与滚烫的鲜血一同迸发。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身形定格。
    许昊跪在地上,身体因天命之力的过度灌注和内心极致的抗拒而不停颤抖。他的双手死死握着剑柄,指节捏得发白——这一次,是天命在握剑,而他被锁在自己的身体里,被迫完成了这精准无误的绝杀一击。
    他抬起头,瞳孔剧烈震颤,看着剑刃尽头那张熟悉的脸。林川的嘴角溢出大量的鲜血,气息迅速萎靡,但那目光却越过冰冷的剑锋,落在许昊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终于解脱的平静,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天命。”
    温热的血顺着剑锋流下,流过许昊被金光笼罩、却冰冷僵硬的手。
    那不是恶魔的血。
    那是他被天命绑缚的双手,亲手斩断的、最重要之人的生命线。
    镇渊剑刺目的金光尚未完全熄灭,林川的气息正如风中残烛般急剧消散。
    远处,一直以神识紧紧锁住战场的吴忆雯,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她不是在看,而是在“感知”,她在林川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所有防御彻底消散的这一刻,终于穿透了那层始终笼罩在他身上的、似有若无的迷雾。
    她的神识如同最纤细的银针,在悲恸与急切的驱使下,探向林川那具正在崩溃的躯壳深处。
    没有。
    空空如也。
    那本该是金丹或元婴盘踞、道基所在的丹田气海,此刻竟是一片虚无的死寂,宛如从未修炼过的凡人,不,比凡人更加空洞,那是被彻底挖走根基后的荒芜。没有一丝一毫的灵韵残留,只有破碎的经脉和正在消逝的生命力,证明那里曾经拥有过什么。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她那延伸出去的神识,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从林川残躯与许昊握剑之手之间,那最后一丝、正在断裂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联系”。那联系的本质是……
    嗡!!!
    吴忆雯的识海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震得她神魂俱颤,几乎站立不稳。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瞬间贯穿所有迷雾、解释了一切不合常理之处的真相,带着残酷无比的重量,狠狠砸在她的认知之上:
    原来许昊体内那正在狂暴运转、散发着令她感到熟悉而又陌生的至高波动的“天命灵根”——那根本就是林川的!
    是林川的灵根,不知在何时,以何种逆天悖伦、自毁道途的方式,剥离、移植、或者说“嫁接”给了许昊!
    所以许昊能一路突飞猛进,承载“天命所归”的厚望。
    所以林川依托天命灵根暴涨的修为过去四年依然停留在半圣巅峰。
    所以林川总能隐约知晓或影响许昊的某些状态。
    所以他能在刚才——在他自己灵根所在的载体,许昊,情绪与处境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隔着一段距离,以自身为引,以最后的生命与意志为代价,逆向共鸣、并短暂“控制”了那本就源于他自身的灵根,强行将其激活至战斗状态,完成了这最后一场……由他亲手编剧、亲手导演、并亲手担任“反派”赴死的戏码!
    “原来……是这样……”  吴忆雯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远处那个胸膛被贯穿、鲜血浸透墨袍的身影,看着他那张因生命流逝而苍白、却凝固着最终释然的脸庞。
    他不是在求死。
    他是在完成一场早在许昊获得“天命灵根”那一刻,或许就已注定结局的、盛大而残酷的献祭。他将自己的道途、自己的根基、自己的未来,乃至最终自己的生命,都化作了燃料与阶梯,铺在了许昊前行的路上。而这场“被师弟斩杀”的戏,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为了斩断什么?是为了成全什么?还是为了……欺骗那高高在上的“天命”本身?
    所有的怜悯、不解、甚至偶尔的埋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滔天的心痛与彻骨的寒意。林川背负的,远比她想象的更沉重、更孤独、也更决绝。
    许昊还跪在那里,抱着剑柄,浑身颤抖,沉浸在手刃至亲师兄的无边痛苦与罪责中。他还不知道,他体内奔流的力量,他“杀死”林川的“能力”,甚至他作为“天命者”的资格,从根源上,都来自那个正在他怀中死去的、他以为自己“被迫杀死”的人。
    吴忆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哀。这个真相太过沉重,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更不知此刻说出,对许昊而言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毁灭。
    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吹过,卷动着林川散落的发丝。他最后的目光,似乎极轻、极远地掠过了吴忆雯的方向,那眼神深处,是一片终于卸下所有重负的、纯粹的虚无与平静。
    他导演了这一切。
    他利用了自己的灵根,操控了许昊的身体。
    然后,死在了自己的灵根催动的、师弟的剑下。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别方式。
    林川的嘴角溢出鲜血。
    那血很红,很烫,滴在许昊焦黑的手上,烫得惊人。
    他借着拥抱的姿势,艰难地凑到许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了最后几句话:
    “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做得好。”
    顿了顿,鲜血从口中涌出更多,但他还是坚持说完:
    “从今天起,你是斩魔的英雄……我是万古的罪人。”
    他咳出一口血,继续:
    “这就对了……别让我的罪……变成后人作恶的借口……”
    说完这句,林川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灵光,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如同晨曦般的光芒。那光芒从他伤口处开始扩散,迅速蔓延全身。他的身体在这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变得虚幻,变得……轻。
    “师兄……!”许昊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地喊出一句。
    林川看着他,最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很多年前那个还没背负一切的青云宗天才弟子。
    然后,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万千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在阳光中缓缓升空,随风飘散。
    没有留下尸体。
    没有留下遗物。
    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世人折辱、可以被后人唾骂的实体。
    只有那件墨色长袍,从空中飘落,轻轻盖在许昊身上。袍身上还残留着体温,还有血,还有那个人的气息。
    许昊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镇渊剑的剑尖滴着血,剑身上还残留着穿透胸膛的触感。他怔怔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看着那件落下的长袍,看着空荡荡的前方。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出声。
    只是颤抖。
    无声地、剧烈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抖碎般的颤抖。
    全场死寂。
    那些之前还叫嚣着“杀魔证道”的修士们,此刻全都愣住了。他们看着林川“死”在许昊剑下,看着那个魔头化作光点消散,看着那个浑身焦黑、重伤垂死的青年跪在废墟中颤抖。
    然后,有人反应过来。
    “还有一个魔头!”
    一声厉喝打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夏磊。
    黑裙女子静静站在原地,赤足踩在焦土上,手中短剑低垂。她没有看林川消散的方向,没有看许昊,甚至没有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正义之士”。
    她在看阿阮。
    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蜷缩在许昊腿边、攥着旧荷包、怔怔望着这边的小姑娘身上。
    夏磊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温柔。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极其隐蔽、几乎没人注意的动作。
    她抬起左手,食指轻轻点在嘴唇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得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但阿阮看懂了。
    那是……很多年前,在苍南城外的破庙里,那个黑裙姐姐给她糖时做的动作。那时候阿阮又冷又饿,缩在角落里发抖,黑裙姐姐蹲下身,把一块劣质的硬糖塞进她手心,然后竖起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不要出声。
    吃糖。
    活下去。
    阿阮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死死盯着夏磊,盯着那个黑裙飘荡的身影,盯着那张蒙着黑纱的脸,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眸。
    然后,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当年那个黑裙姐姐会给她糖。
    为什么在落月城大阵中,夏磊会一次次“恰好”避开她的要害。
    为什么刚才巨石砸落时,会有那道风刃救她。
    因为……那是同一个人。
    那个给她糖的姐姐,那个屠城的魔头,那个救她的恩人——是同一个人。
    阿阮张了张嘴,想要喊,想要叫,想要冲过去。
    但她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夏磊做完那个动作,对着阿阮,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透过黑纱,依稀能看见嘴角上扬的弧度。那笑容很美,很凄,很绝,像昙花在凋零前最后的绽放。
    然后,她举起了短剑。
    不是对着敌人,而是对着自己。
    “魔头要自尽!”有人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阻止。
    夏磊没有丝毫犹豫,短剑划过脖颈。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留恋。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黑裙,染红了焦土,染红了这片阳光下的废墟。她的身体缓缓倒下,赤足在焦土上划出最后一道痕迹,然后,静止。
    黑裙铺开,如同夜幕降临。
    她死了。
    和林川一样,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正义”的审判之前,死在……她曾经给过糖的孩子面前。
    阿阮终于找回了声音。
    “姐——姐——!!!”
    那一声尖叫撕心裂肺,几乎要将喉咙扯破。小姑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夏磊倒下的地方。她跑得踉跄,跑得疯狂,鹅黄比甲的布条在风中飘荡,浅粉襦裙的下摆完全撕裂,赤足踩在尖锐的碎石上,划出无数血痕。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冲过去,只想抱住那个黑裙姐姐,只想问一句为什么,只想……再要一颗糖。
    然而,一双手从身后死死箍住了她。
    是风晚棠。
    藏青劲装破碎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过来,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抱住阿阮的腰,左手捂住阿阮的嘴,用尽全身力气将小姑娘按在怀里。
    “别去!”风晚棠的声音在阿阮耳边低吼,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别喊!别让他们白死!阿阮……忍住!!”
    阿阮疯狂挣扎。
    她踢,她打,她咬,她用指甲抓挠风晚棠的手臂,在那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风晚棠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不肯放她过去。
    “放开我……放开我……”阿阮的哭喊被捂在掌心,化作含糊的呜咽,“那是姐姐……那是给我糖的姐姐……放开我……!”
    风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阿阮头发上,和那些灰尘、血污混在一起。她死死抱着小姑娘,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
    “不能去……阿阮,不能去……你去了,她们就白死了……她们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去了,她们的牺牲就全无意义了……忍住……阿阮,忍住……”
    阿阮的挣扎渐渐弱了。
    不是没力气了,是……听懂了。
    她瘫在风晚棠怀里,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向远处。
    夏磊的尸体静静躺在焦土上,黑裙被鲜血浸透,赤足沾满尘土。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蒙着黑纱的脸上,照在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
    她死了。
    那个给她糖的姐姐,死了。
    那个救她的恩人,死了。
    那个屠城的魔头,死了。
    阿阮不再挣扎,不再哭喊,只是怔怔望着那个方向,泪水无声地、不停地流,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风晚棠抱着她,也望着那个方向,泪水同样无声滑落。
    两个女子,在阳光下,在废墟中,在满城面带微笑的尸体旁,抱在一起,无声痛哭。
    而远处,那些“正义之士”终于反应过来。
    “血衣双魔……伏诛了!”
    “是许昊!是许昊斩杀了魔头!”
    “英雄!他是英雄!”
    欢呼声响起,如潮水般席卷全场。修士们涌向许昊,脸上洋溢着激动、崇拜、感激——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正义战胜邪恶”的满足,一种“我们见证了历史”的兴奋。
    许昊跪在废墟中央,身上盖着林川的墨色长袍,手中还握着滴血的镇渊剑。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涌来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看着他们眼中的崇拜。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手,看着手上林川滴落的、已经凝固的血。
    英雄?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杀死了师兄。
    他成了英雄。
    这世道,真他妈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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